2026年7月20日
上周三(15日)國家統計局公布第二季GDP同比增長4.3%,市場先愣了半秒,然後照例分裂成兩個平行宇宙。一邊是官媒與部分賣方的「韌性論」:4.3%在全球主要經濟體裏仍屬前列,且高技術製造與出口「動能強勁」;另一邊是西方財經頭條的「見頂論」。後者這次有數字撐腰——中國Q2經濟同比增長4.3%,從Q1的5%放緩,並低於市場預期的4.5%,是自2022年第四季以來最弱的同比增速,內需疲弱、私人投資低迷與樓市長期下行蓋過了出口的支撐。更值得留意的是環比:Q2環比增長只有0.9%,從Q1的1.3%回落,是自2024年第二季以來最弱的一季。H1累計4.7%(據統計局),勉強卡在目標區間內,但單看Q2的4.3%已跌穿下限。
而且今年的目標本身就已經下調過了。2026年中國領導層設定的全年增長目標是4.5%至5%,低於去年的5%——這不是「5%左右」的老提法,而是官方主動把預期往下修的一次「認命」。因此Q2跌穿下限這件事的象徵意義,比數字本身更重:4.3%落在自1990年代初開始公布目標以來最低的4.5%–5%目標區間之外(2020年疫情期間曾不設目標),顯示疲弱的內需正壓過近期的出口強勢。對一個習慣「數字精準達標」的政府而言,這是一次罕見的失手。
問題是,這4.3%本身根本不是重點。重點是它的「內部結構」——一個典型的「上半身壯健、下半身萎縮」的經濟體。這不是周期性的需求疲軟,而是結構性的「供給強、需求弱」失衡——連統計局自己都罕有地用了「尖銳」來形容它。
供給側的勝利,需求側的敗退
先講清楚背景,免得被扣「唱淡中國」的帽子。
中國過去三年在高技術製造上的突破是真的。Q2出口大增27%,超出分析師預期,主要由半導體與電腦零組件的強勁貿易帶動;在整體GDP滑向4.5%–5%成為新常態之際,從半導體到機器人到電動車的高技術板塊持續大幅跑贏經濟其餘部分。這一點西方媒體長期選擇性失明——他們一邊喊「中國經濟崩潰」,一邊又恐慌「中國產能過剩要傾銷全世界」,這兩句話同時成立的機率有多高?一個真正崩潰的經濟體,是沒有能力在一年裏做出1.2萬億美元全球貿易順差、惹來各國對貿易失衡抱怨的。所以那種「中國already在崩潰邊緣」的西方頭條,我一向當作情緒宣洩,不當作分析——當然,「有能力傾銷」跟「整體健康」是兩回事,局部產業世界級、總體需求塌陷,完全可以並存,這正是今天文章要拆解的。
但——這正是中國官方敍事需要被追問的地方——供給端的勝利,能不能兌換成需求端的復甦?數據給出的答案是:目前為止,並沒有。H1固定資產投資同比收縮5.7%,比預期的-4.9%更差,其中房地產投資下跌18%;6月零售銷售同比僅升1%,不過已從5月的下跌反彈,並勝過市場預期。零售這個1%要公道地講:它從5月的下滑(自2022年12月以來首次負增長)回升,算是一根微弱的綠芽,我不會把它讀成「內需已死」。但一根綠芽撐不起「再平衡」這面大旗——尤其當投資與樓市還在雙位數失血。
一個健康的再平衡(rebalancing),應該是消費佔GDP比重穩步上升、家庭部門的可支配收入與信心同步回暖。可是官方口徑愛用「高技術驅動的高質量發展」來包裝,如果高質量發展的同時,家庭部門仍在為樓市財富蒸發埋單、固投與物業投資仍在收縮——那這個「質量」到底是誰的質量?連康奈爾大學的Eswar Prasad都直接下判斷:中國持續依賴出口撐增長,「增長模式已變得愈來愈失衡」。這個問題,Politburo至今沒有正面回答。
被伊朗戰爭改寫的通脹劇本
這裏必須修正坊間的一個重大誤判,也順帶拆穿一個現在流行的錯誤解讀。
坊間經常套用「通縮陰影下實際利率偏高」的舊框架來解釋信貸疲弱——這在2023–24年成立,但在今天已經失效,因為物價劇本被一場戰爭徹底改寫了。6月PPI同比大漲4.1%,符合預期並高於5月的3.9%,是自2022年7月以來最強。表面看,通縮結束了,坊間原本的論據瓦解了。
但關鍵在於這波PPI回升的成因。它不是內需復甦拉動的,而是外部成本推動的:去年6月PPI曾同比大跌3.6%(近兩年最差,價格戰蔓延所致),今年3月因中東衝突推高投入成本而重返正增長,結束了中國數十年來最長的通縮期之一。換句話說,把中國拖出通縮的不是北京的刺激,是Iran戰爭——5月全球原油一度結算高見每桶114美元,因中東空襲與荷姆茲海峽事實上關閉,切斷了海灣供應。
看清成因,就會發現這其實是比通縮更難搞的局面。這是典型的cost-push(成本推動)通脹,而非demand-pull(需求拉動):6月消費品出廠價格同比仍下跌0.9%,較5月的-0.8%略有加深、繼續處於負值,與國內消費需求疲弱一致,PPI內部結構顯示下游傳導有限。上游被戰爭推高、下游被弱需求壓住,夾在中間的就是製造商的利潤:PPI環比其實還跌了0.3%,經濟學家指出「工廠無法把成本上升完全轉嫁給下游客戶」,凸顯國內需求的根深柢固疲弱。
所以目前的問題不再是「通縮令實際利率過高」,而是「輸入型成本上升在利潤端擠壓製造商、而終端需求疲弱令它們無力轉嫁」。這對貨幣政策是雙重束縛——降息既救不了一個需求問題,如今又被抬頭的整體通脹綁住手腳。這不是我一家之言:央行雖釋出維持寬鬆的訊號,但「大幅減息的空間受通脹上升所限」,經濟學家目前預期Q3只會降準20個基點來支持流動性。央行想推繩子,現在連繩子都被戰爭綁住了半條。
拆解:為什麼北京「傾向不」大刺激?
市場現在最大的懸念,是月底的政治局會議會不會端出大菜。政治局會議預計本月稍後召開,檢視經濟前景與政策方向。我的基本判斷(base case預測)是:呼聲會很高,實際措施偏向克制。理由可拆成三點,權重由高到低:
(1) 財政與地方債務的硬約束——政府今年設定的預算赤字目標約為GDP的4%,並計劃發行相當規模的債券來支撐增長。約4%的赤字率在中國歷史上已經算積極,但距離2008–09式「四萬億2.0」的量級還很遠。中央一邊要化解地方隱性債務、一邊要守財政紀律,這本身就限制了「大水漫灌」的空間——你不能一邊化債、一邊放水,這在會計上是矛盾的。
(2) 刺激的傳導機制半失靈——這條前面已論證。 面對一個「輸入型成本上升+終端需求疲弱」的組合,降息降準的邊際效用遞減得很快。企業看到的是利潤被擠、家庭看到的是樓市財富縮水,這時候再便宜的信貸,換來的多半是提前還貸,而不是借錢消費或擴產。
(3) 政策層的意識形態偏好——習主席時代的政策DNA對「大水漫灌」有近乎道德性的抗拒,認為那是「走老路」「脫實向虛」;直接向家庭發現金(美式stimulus check)在北京的政治語彙裡有障礙。所以更可能看到的,是「以舊換新」「服務業定向補貼」這類細水長流的微調。這一點我承認是揣測政策者心理,證據不如前兩條硬。
三點加起來,結論是:與其說「不能」,不如說「傾向不」用市場期待的方式刺激。這中間的預期落差,是下半年A股與港股一個重要的風險源。
框架:「高技術出口 vs 本地需求陷阱」——以及它的極限
讓我提出一個框架來理解當下:「高技術出口 vs 本地需求陷阱」(High-Tech Export vs Domestic Demand Trap)。
它的邏輯是:當一個經濟體把政策紅利高度集中在高附加值、資本密集(capital-intensive)而非勞動密集的出口製造上,短期會得到漂亮的出口數字與產業升級敍事;但這些產業創造的就業,未必追得上它吸走的資本與補貼。這不是我空口說白話,市場上的擔憂正在具體化:AI與機器人的擴張,已在中國國內引發「企業能否創造足夠就業以支撐長期增長」的憂慮;已有經濟學家指出,重度國家支持與私人投資湧向AI、晶片、機器人等前沿科技,而低附加值製造與創造就業的服務業則落後。若分配持續向資本傾斜、家庭份額起不上來,出口愈強就可能愈掩蓋內需的塌陷——這就是「陷阱」二字。
這其實是一種「Triffin困境」的變體。當年Triffin's Dilemma講的是:美元作為全球儲備貨幣,美國必須持續輸出美元(跑貿易逆差)來滿足世界的流動性需求,但這又必然侵蝕美元信用。中國今天面對的是一個「鏡像版Triffin」:它必須持續輸出商品(跑巨額貿易順差)來維持增長動能,但這個順差本身,正是它內需不足、儲蓄過剩的證據——你順差愈大,代表你本國消費掉的部分愈少。順差是勳章,也是病歷。
那麼反問:這個「陷阱」框架是否正在逼近極限?
我認為是,理由有二:
其一是外部承載力——歐美已不願無限吸收中國過剩產能,關稅牆、反補貼、供應鏈「去風險」正一道道築起;當出口這條腿被外部堵住,引擎就會失速。但這裏有個變數:目前出口的27%高增速,部分是美伊戰爭下全球對AI算力與能源相關設備的真實需求,未必是純補貼傾銷,這條腿比純「產能過剩論」所想的更有韌性。
其二是內部——若上游成本推動的通脹持續侵蝕製造商利潤、壓低工資,會反過來打擊消費——這是一個self-reinforcing的向下循環。所以這個框架的極限,不是理論問題,是時間問題。
西方主流敍事最愛「中國模式已死」、「威權資本主義走到盡頭」,把每個弱數據都讀成制度崩潰。這是懶惰。連在中國市場真金白銀下注的策略師都看得比頭條清醒:Evercore ISI的中國策略師Neo Wang指出,愈來愈多投資者把「強出口 vs 弱消費與樓市」的雙速增長視為中國經濟的長期定義性特徵,而消費信心低迷源於樓市長期下行帶來的負財富效應——注意,這是「結構特徵」與「需求管理難題」,不是「制度死刑」。需求管理是有解的:只要政治意願到位,向家庭大規模轉移購買力,內需可以被激活。把政策選擇錯讀成制度死刑,既是分析偷懶,也低估了北京——當然,我這句的前提「需求管理有解」本身仍有爭議,我不假裝它是鐵律。同樣地,那種「中國股市差=實體其實很好」的唯物辯證式歪理,我一樣不buy:股市長期低迷反映的恰恰是市場對回報前景與資本分配效率的不信任,這是效率訊號,不是反向利好。
北京核心矛盾在於:領導層去年底才誓言未來五年要「大力提升家庭消費佔經濟的比重」,行動上卻仍把絕大部分財政與信貸導向供給端與產業政策。如果真信再平衡,為什麼遲遲不做最直接有效的事——擴大社保醫療覆蓋、改革戶籍讓農民工真正市民化、釋放消費潛力?北京給的理由是「防止養懶人」、「守財政紀律」,但背後真正的顧慮,恐怕是不願讓家庭部門變得「太獨立、太有底氣」——一個高儲蓄、依賴單位的社會,比一個有安全網、有議價能力的社會更好管理。這一點我標明是揣測,不是已證實;但只要這個「隱藏的政策函數」還在,所謂「再平衡」就很可能繼續停留在文件裏,而不是家庭的錢包裏。
資本賬這道牆,也該問一句
順帶一句:中國內需與資本市場長期起不來,資本賬(capital account)過度封閉是繞不過去的結構性因素。當居民財富沒有足夠的優質資產出口、只能擠在低迷的房地產與低息存款之間,財富效應就被鎖死——而這正是當前消費信心的病根之一。適度、有序的資本賬開放配合人民幣國際化,本來是把過剩儲蓄轉化為家庭財富與信心的一條路。但北京在「金融安全」與「防資本外逃」的優先級下把門關得死死的:安全是有了,代價是把家庭部門的資產負債表按在地上。談再平衡而不談資本賬,是隔靴搔癢。
結尾:4.3%是底,還是新常態的一級台階?
回到那個4.3%。我的判斷是:這較可能是一個「L型拖尾」而非「V型見底」的故事。下半年在低基數與出口韌性下,全年GDP有機會勉強擦到4.5%–5%目標的下沿,但這個數字的「含金量」會愈來愈低——因為它愈來愈依賴一條隨時可能被關稅或戰爭切斷的出口腿,而內需這條腿只是剛從ICU探出半根手指。
所以真正該問的不是「4.3%夠不夠好」,而是:市場正觀望月底的政治局會議、盼望刺激線索,北京願不願意在會上做出那個它一直迴避的政治選擇——把資源真正、大規模地還給家庭?我個人的願景很簡單:我仍相信中國有能力完成這場再平衡,因為它的問題是「分配」與「意願」,不是「生產」與「能力」。但市場不為意願買單,只為行動定價。在看到真金白銀流向家庭之前,我對內需板塊保持謹慎,對高技術出口鏈則警惕它被高估的政治與戰爭風險——這兩者,都不是一份4.3%的GDP數據能解答的。
徐立言(本欄每逢周一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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