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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17日

跨市博弈丨瓶頸遷移的最後一站:5000億「AI工廠」融資

上周,輝達(Nvidia)聯同華爾街六大巨頭——Apollo、BlackRock、Blackstone、Brookfield、Goldman Sachs、KKR——簽署諒解備忘錄(MOU),宣布成立「獨立算力融資平台」,目標動員逾5000億美元第三方資本,把AI基礎設施打造成一個可投資的資產類別(據Nvidia官方新聞稿,8月10日)。黃仁勳在隨後的文告中留下一句擲地有聲的定義:「In AI, compute is revenue」——算力即收入,並宣稱「我們已從逐個項目買晶片、建數據中心的時代,進入AI工廠可以像生產性基礎設施一樣被融資的時代」。

這句話翻譯成投行語言就是:過去大家怕的,是那一堆GPU本質上是「快速折舊、快速貶值」的顯示卡庫存,燒錢無底洞;現在Nvidia要說服你,它們其實是收費公路、是發電廠,能產生長期、與使用量掛鈎的現金流,因此可以拿去發債。BlackRock的Larry Fink直接把這個項目類比為1970年代按揭抵押證券(MBS)的誕生,是「金融工程下一個未來」的開端;Blackstone的Jon Gray則講,AI算力會像按揭機構睇一間屋一樣,被視為一種「可融資的資產類別」,並透露Blackstone旗下組合公司今年的AI使用量增長了7倍。Morgan Stanley的Joseph Moore甚至替它背書,說這個安排「緩解了循環融資(circular financing)的憂慮」,因為主要出資的是第三方,Nvidia只是有限度參與。

主流財經媒體幾乎一面倒把這解讀為AI超級周期的又一次勝利加冕。但Larry Fink這個MBS類比,我認為是全日最誠實、也最令人不安的一句話。因為MBS的故事後半段,全世界都記得。當華爾街開始把一項技術資產「證券化」、還要把它塞進普羅百姓的退休金賬戶時——Bloomberg專欄作家Matt Levine把這套邏輯精煉成三步:把私募資產塞進普通人退休戶口、募集「一個天文數字」的私募信貸與基建基金、再用這筆錢去建AI租得起的數據中心——歷史經驗告訴我們,這往往不是周期的開始,而是接近某個成熟期的尾聲訊號。2006年的CDO也曾被評為AAA。

被5000億敍事掩蓋的另一則新聞

就在Nvidia融資頭條刷屏的前一周,SK Hynix董事會拍板通過公司史上最大單筆資本開支:54.3萬億韓圜(相當於約380億美元),興建兩座新廠。其中35.2萬億韓圜投向Y2 DRAM廠,19.1萬億投向M17 NAND廠。

但關鍵在時間表:M17廠2027年2月動土、2028年12月才有無塵室;Y2廠2027年7月動土、2029年6月才有無塵室。換句話說,這380億的新產能,2028年底之前基本上一片都到不了市場。多家行業報告分析直言,即使把Samsung、SK Hynix、Micron、CXMT的擴產全加起來,由於需求增速比計劃產能還快,記憶體價格在2028年底之前都不太可能鬆動。

這才是整件事最諷刺的地方。Nvidia動員5000億去買、去建的東西,絕大部分是GPU與數據中心;而每一顆GPU裏最卡脖子、最無法用金融工程變出來的那塊記憶體(HBM),供應要到三年後才緩解。5000億熱錢湧向下游,只會把上游那個真正稀缺的環節,擠得更緊。而問題的下一層是:這股把HBM擠爆的需求,它本身又靠甚麼撐住?——答案,是信貸。這條線我們稍後再拉。

逐點拆解:為什麼SK Hynix才是握定價權的一方

(1) 物理稀缺無法被融資變走。 SK Hynix在HBM市場的收入市佔,按Counterpoint Research今年第一季數據為58%(Samsung與Micron各約21%)。它在2026年的HBM產能已經售罄,Nvidia更已鎖定其多年供應。這裏有個殘酷的不對稱:Nvidia的GPU設計可以靠CUDA護城河延長生命周期,但HBM是實打實的晶圓製造,受制於良率、無塵室、EUV產能與物理堆疊極限。你可以發5000億的債去「承諾使用算力」,但你發不出一片HBM晶圓。金融工程能加速需求,卻加速不了供給——這是「科技金融化 vs. 物理約束」框架的核心。

(2) 記憶體含量隨每一代GPU暴增,把瓶頸愈拉愈緊。 上一代Blackwell用HBM3e,頻寬每GPU 8TB/s;新一代Vera Rubin改用HBM4,介面寬度由1024-bit倍增至2048-bit,頻寬躍升至每GPU 22TB/s,每顆Rubin GPU搭載288GB HBM4、六倍於消費級GPU的記憶體含量。UBS的分析更驚人:一個Vera Rubin Superchip(兩顆Rubin GPU加一顆Vera CPU),記憶體成本佔比可能高達約75%,遠高於Grace Blackwell的約53%。當一台機器四分之三的物料成本是記憶體,請問誰才是真正的「賣鏟人」?

(3) 定價權已經在悄悄轉移。看盈利就懂。SK Hynix今年第一季錄得史上最賺一季:營收52.58萬億韓圜(約368億美元),按年增約198%;營業利潤37.61萬億韓圜(約263億美元),營業利潤率超過72%。72%的營業利潤率,這是甚麼概念?這是壟斷者才有的數字,是台積電都要羨慕的定價權。反觀Nvidia,BofA的Vivek Arya預期,單是Vera Rubin機櫃的記憶體成本上升,就會對毛利率造成約60個基點的壓力,長期毛利率將由現時約75%回落至73-74%。方向很清楚:成本壓力正從記憶體端,傳導擠壓晶片設計商的利潤。

框架升級:「瓶頸遷移」的最後一站,不是芯片,是信貸

我想用一個自創的框架來理解:價值鏈瓶頸遷移(Bottleneck Migration)。AI基建的稀缺點一直在移動:2023年是GPU本身,2024-25年是台積電的CoWoS先進封裝,2026年輪到HBM,再下一站,幾乎所有一線分析都指向電力與液冷。Nvidia的天才,在於它一直站在「編排者」(orchestrator)的位置,把每一次瓶頸都包裝成自己生態的賣點。

但今次5000億的融資平台,逼我把這個框架再往上推一層。當瓶頸從「Nvidia能設計的東西」(GPU)遷移到「Nvidia無法製造的東西」(HBM晶圓、電網、變壓器),編排者的議價能力其實在被稀釋。你可以留意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有報道指Nvidia正考慮在下一代Rubin Ultra上「降規」(de-spec),改用8-Hi HBM或HBM4而非原定的12-Hi HBM4e,原因正是擔心2027年DRAM供應緊張會拖累HBM模組生產。一家市值數以萬億計、被捧為AI之神的公司,竟然要因為記憶體供不上而向下修改自己旗艦產品的規格——這就是物理約束在對金融敍事說「不」。

而真正的終點站在更上游。芯片、記憶體、電力,都是瓶頸的「表層」;托住這一切需求的,是信貸。5000億這個數字之所以出現,不是因為Nvidia想搞金融創新,而是因為客戶已經冇錢——這一點,是整件事的靈魂,值得單獨拆骨陳解剖。

第一根骨:25%殘值支持,是一條自我銜尾的擔保

黃仁勳的聲明文件寫得極其細緻,而最關鍵的一段被大部分媒體略過了:Nvidia可能為單一項目提供最多25%的殘值支持機制(residual-value support mechanism),按項目逐一評估。他強調這個比例遠低於其他算力融資安排,理由是Nvidia的算力是fungible(可替換)、universally adopted、software-upgradable、可跨生態重新部署的。

翻譯成資產負債表語言:這是或有負債(contingent liability)。Nvidia沒有借錢出去,但它為第三方資本的下行風險提供了一層墊底。如果AI factory的殘值在第五年跌到賬面值以下,那25%就會變成真金白銀的現金流出。這正正是黃仁勳花大篇幅論證A100用到第六年仍在商用、H100租金由2025年10月的每GPU小時約1.70美元升到2026年3月的約2.35美元、B200雲端價格達5.30至7.05美元的原因——他要證明殘值曲線是向上而非向下。

論證本身有力。但這裏藏着全份聲明最大的邏輯裂縫:這是一個「用歷史租金上升趨勢,去為未來十年的residual-value提供擔保」的論證,而租金上升的唯一原因,恰恰是供應短缺。當5000億第三方資本湧入把供應打開,租金曲線的斜率會點變?黃仁勳用「短缺造成的高租金」去擔保「一個存在目的就是消滅短缺的計劃」——這是一條在邏輯上自我吞噬的銜尾蛇。他的residual-value論證,某程度上跟他自己平台的目標互相矛盾。分析平台Stratechery創辦人湯普森(Ben Thompson) 換個角度講得更白:這25%擔保「其實是一次變相減價」,Nvidia是在用自己的利潤去壓低客戶的資金成本。但反過來問一句就見骨:如果這些GPU真的是穩賺的收費公路,為甚麼需要原廠給residual-value擔保?連Nvidia自己都要兜底,恰恰暴露了這批資產的residual-value風險有多高。而市場當日的下跌,我認為就是在為這條裂縫定價。

第二根骨:「5000億」要拆開睇

首先,這些合作仍須以簽署最終協議為前提——目前只是MOU。黃仁勳自己都寫明:這5000億是這些平台「設計上希望隨時間動員」的第三方資本總額,不是Nvidia收入,不是單一基金,也不是對單一客戶的承諾。

而市場真正緊張的,是它跟其他已知數字疊加之後的總曝險(exposure)。此前已有報道指Nvidia洽談為OpenAI一個規模達2500億美元的數據中心提供融資擔保(涉及SB Energy在俄亥俄州的容量),另有3500億美元融資協助OpenAI採購其芯片;再加SK Group在7月宣布的、涵蓋AI基建與次世代記憶體、規模超過5000億美元的合作。市場估算Nvidia的總待決承諾可能超過7500億美元。這就是「循環融資」指控的核心。黃仁勳在文件中直接設了一節自問自答:這是循環融資嗎?他的答案是——這個計劃正正為解決這疑慮,因為引入的是獨立的、長期的機構資本,由資金提供者自行underwrite客戶、需求、使用率、現金流和殘值。

呢個答辯有幾成說服力?我畀六成。

引入獨立第三方,確實比Nvidia自己出資good practice得多,這是真的進步——而且這個進步的關鍵,在於「誰揹貸款」,這正是它跟歷史先例最重要的分別。1999至2001年,Lucent同Nortel為電訊營運商提供vendor financing,讓客戶買自己的設備,當時邏輯同樣是「頻寬需求無限」、「光纖是productive infrastructure」。爆的時候,設備商的壞賬同存貨減值,比營運商本身仲慘烈——因為那批貸款掛在Lucent自己的資產負債表上,客戶一死,佢跟住死。今次,貸款掛在第三方身上,Nvidia理論上隔了一層。

但這裏要潑兩盆冷水。第一,規模不是同一量級:有分析師把當年電訊泡沫的vendor financing總額估在約256億美元,而今次單一計劃就是5000億,是前者的約20倍。第二,也是更致命的一點——Apollo、KKR這些機構的underwriting model,本質上依賴一件事:抵押品有一個深度、liquid的二手市場。黃仁勳花了整整三段去論證CUDA生態令GPU可以redeploy,但時至今日,全世界並冇一個像商業地產、飛機租賃那樣成熟的GPU二手交易市場。它是被論證出來的,不是被觀察出來的。於是「獨立承銷」的獨立性就要打折:當單一供應商同時定義技術標準、定義residual-value、又提供25%兜底,那份「第三方underwrite」到底還剩幾多真正的獨立?我給六成而不是九成,原因就在這裡。

我不會全盤看空,亦因為這個分別是真的:今次的資產(GPU)確實有真實現金流,真的有人在用;而2001年的暗光纖(dark fiber)是完全零收入的。這不是同一部戲的重播,是同一個劇種、換了個更有肉的主角。

第三根骨:因果次序的重寫——訂單在,錢唔喺客戶度

真正的殺着在現金流那一邊。Hyperscaler capex由2023年的1540億,2024年2370億(+54%),2025年4120億(+73%),到2026年共識7990億(+94%),2027年破萬億到1.068萬億(+34%),2028年1.301萬億(+22%)。大型科技公司已經表明AI支出不會放慢。

但把鏡頭拉近到單季,塌陷得觸目驚心:據Jefferies的Chris Wood,四大hyperscaler2026年第二季capex合計約1650億美元,同期自由現金流只剩約70億,對比2025年第四季還有正600億;第三季預計直接轉負。另一個更容易入腦的量度,是LSEG的共識比率:hyperscaler每多賺1美元營運現金流,就要多投約1.57美元capex——一個大於1的比率,一句話講完「入不敷出」。

因果次序在此:不是Nvidia想搞金融創新所以搞了個平台,而是客戶的內生現金流已經無法支撐capex曲線,所以capex必須外部化融資,否則2027年的訂單簿會斷。黃仁勳自己的文件其實也承認了這點,只是包裝得漂亮:「對AI基建的需求非同尋常,但資本的獲取並不均勻。許多優秀的AI公司、企業和AI雲有算力需求,但尚未能以所需的規模或成本取得融資。」把這句翻成操盤室的語言就是:訂單在,錢唔喺客戶度。

於是「瓶頸遷移」的框架終於閉環:算力的瓶頸曾經是GPU,遷移到HBM,再遷移到電力;但5000億告訴我們,最後一站的瓶頸,既不是芯片、不是記憶體、也不是電網,而是信貸本身。而一切靠信貸驅動的資本開支周期,最終都由信貸周期、而不是由technology adoption,決定它幾時完結。

華爾街的「基建化」敍事有個致命假設

主流的「AI工廠=收費公路」敘事,有一個被刻意淡化的前提:收費公路的資產壽命是30年,而GPU的技術壽命可能只有3-6年。Blackwell才剛鋪開,Rubin就來了;HBM4還沒放量,HBM4e、HBM5的路線圖已經在排隊。把一個每18個月就技術過時、殘值急速歸零的資產,用30年基建的貼現邏輯去證券化,再賣給退休金——這中間的久期錯配(duration mismatch)是結構性的。這也是為甚麼上一節那25%殘值擔保如此關鍵:它正是Nvidia試圖用自己的資產負債表,去人工填補這道久期鴻溝的補丁。而補丁本身需要存在,就是鴻溝真實存在的最佳證據。

值得補一句的,是條款透明度。融資平台究竟以甚麼作抵押?Nvidia的隱性背書有多深?到底有多少資金會真正流向記憶體採購,而非只堆更多的GPU?這些細節官方至今語焉不詳。在條款透明之前,我對「零循環融資風險」的說法,保留三分懷疑。

中國記憶體追趕的官方敍事

7月中旬,長鑫科技(688825.SH)完成中國逾15年來最大IPO,募資約85.5億美元,上市首日股價暴漲約470%,估值一度衝上約4890億美元。中國官方與市場敍事把它捧成「記憶體自主」的旗手,彷彿HBM封鎖即將被攻破。

但數字不會說謊。長鑫科技在2025年全球DRAM市佔僅約7.67%,其技術節點(17nm DDR5,良率報稱達90%)仍落後Samsung、SK Hynix、Micron至少一到兩個世代;更關鍵的是,它至今仍未能大規模進入HBM這個AI最高毛利的環節。SemiAnalysis估算,CXMT的HBM晶圓產能佔全球比重,要到2028年才可能從2025年的1%升至12%,而且它的HBM客戶基本局限於華為、寒武紀等國產加速器——連這些國產廠商,只要拿得到,其實都還是更想要外國的HBM3/HBM3e。

所以我要對中國敍事提一個尖銳的未解問題:在美國對高階光刻與沉積設備的出口管制下,長鑫科技能靠「國家隊」的資本(約280億美元國家投資)堆出commodity DRAM的產能海嘯,但它能不能在缺乏先進設備的情況下,真正攻克高密度堆疊的HBM4? Morningstar明言,由於設備出口限制,長鑫科技與記憶體龍頭之間的技術差距預計不會實質收窄。這意味着中國的「自主」在低階DRAM或許能靠規模與國家補貼實現(甚至已開始向華為等國內客戶漲價),但在AI最需要的HBM高地,短期內仍是一場需要打上問號的攻堅戰——而且長鑫科技那4890億美元的估值,本質上是把一個周期性的commodity price rebound,錯誤定價成了technology growth(45倍市銷率,超出記憶體行業常態5倍)。這是另一個泡沫的味道,只是換了個口音。

順帶一提,這裏還藏着一個被中國敍事迴避的矛盾:一邊是資本賬相對封閉、擔心熱錢;另一邊卻放任長鑫科技這種戰略資產在二級市場被爆炒到45倍市銷率。既要市場化融資的效率,又不願市場化的定價紀律,這種「既要又要」的監管矯枉過正,恰恰是我一貫批評中國政策的地方。

地緣層:南韓才是那個沉默的槓桿持有者

把鏡頭拉遠。美國有一個尷尬到近乎荒謬的事實:美國本土的HBM晶圓製造產能為零,而且在2028年之前沒有任何可信的計劃。CHIPS Act給了SK Hynix 約4.58億美元補助,在印第安納州West Lafayette建HBM封裝廠——但那只是封裝(packaging),晶圓(wafer)仍然來自南韓。每一顆Nvidia GPU、每一顆Google TPU、美國每一個數據中心裡的每一個AI加速器,它們的HBM晶圓都在南韓利川與清州製造。

更深一層的脆弱在於三層結構全部不在美國手上:南韓的HBM晶圓 → 台灣TSMC的CoWoS先進封裝 → 日本的獨家材料(最關鍵是Namics那款SK Hynix MR-MUF製程專用、無替代供應商的底填樹脂)。三個盟國,零冗餘。任何一層斷裂,今天出貨的每一顆AI加速器都會停產。ForcedAlpha把日本材料這一層評為「嚴重度5級」的單點故障。

於是我們看到一幅極具張力的地緣圖景:美國掌握了AI的「大腦設計」(Nvidia)與「金融動員力」(5000億華爾街資本),卻把最關鍵的「記憶體命脈」外包給了一個地緣上緊鄰北韓、且與中國經濟深度綑綁的半島。SK Hynix這次380億的投資,等於用法律與資本,把南韓在AI記憶體上的主導地位「鎖死」到2030年代(據TechTimes標題直言「locks Korean AI memory through 2033」)。這是修昔底德陷阱框架照顧不到的第三方——當守成大國(美國)與崛起大國(中國)在AI算力上纏鬥時,真正握着咽喉閥門的,可能是一個「不結盟的技術中介國」。傳統的兩極對抗模型,確實低估了南韓、台灣這類「卡脖子中間商」的結構性議價權。

前瞻:當音樂還在響,誰在搬椅子?

回到最初的問題:5000億「AI工廠」融資,究竟會讓誰成為真正的贏家?

短期會是Nvidia。5000億融資是2027至2028年訂單能見度的保險單,因此是bullish的。這也是為甚麼BofA一邊給Nvidia 350美元的目標價(預期市盈率僅約16倍,十年最低),一邊卻不得不承認記憶體成本正在啃噬其毛利率。長期,它是一份確認書,確認AI capex已經進入「靠信貸周期驅動」的階段。而市場已經在為「AI的融資結構風險」單獨定價——這是一個估值框架的遷移,由「growth multiple」向「levered infrastructure multiple」過渡的第一步。

供給側同樣有警號。SK Hynix通過史上最大capex的同一周,它的股價曾在一個月內暴跌約三成。市場在害怕甚麼?害怕的正是這個周期的另一面——當所有玩家(Samsung、SK Hynix、Micron、長鑫)的新產能在2028至2029年集中湧現,而5000億債務融資支撐的需求一旦稍有鬆動,今天72%的營業利潤率,就會變成明天周期性下行的斷崖。記憶體從來是周期之王,不是永動機。

AI capex已進入「靠信貸周期驅動」,因此我不會片面地相信「AI是超級周期、所以記憶體不再有周期」這套新版本的「這次不一樣」。物理約束會懲罰過度樂觀的融資,正如它此刻正在懲罰過度封閉的資本紀律。真正的問題不是AI周期會不會結束,而是當5000億的音樂還在響,你是打算在利川(Icheon)的晶圓廠旁邊搬一張椅子,還是站在華爾街的舞池中央,等着接下那25%的residual-value擔保背後的問號?

而如果連舞池中央的音樂,本身都是靠一條銜尾蛇式的信貸擔保在供電——那我寧願聽晶圓廠那邊的音樂。至少那邊的稀缺,是物理造出來的,不是金融印出來的。

徐立言(本欄每逢周一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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